[一起減重噗 Day 2] 我的堂姊。

我的父親來自於新竹縣的一個窮鄉僻壤的務農家庭，十幾歲時像許多鄉下小孩，為了謀生而離鄉背井。我和我的堂兄弟姊妹們，一如電影「冬冬的假期」，小時侯只有在寒暑假裡短暫相聚。重逢的開始，總要先歷經一段陌生扭捏期，好不容易熟稔了，假期也已近尾聲，又到了依依不捨的分離時刻。隨著年齡的增長，我們漸行漸遠，到近幾年鮮少往來。

這樣的成長經歷，讓我和我的堂兄弟姊妹們的關係，是有點熟又不太熟的那種。而總是有些什麼，是屬於內心深處的某個角落，不常想起，但又無法忘懷。

我們家族這一代，男性成員有廿來個，女性卻只得六名。小時候過農曆年家族大團圓，大家排排站拍照，男生拍完女生拍，照片洗出來，男生的畫面擠的滿滿滿的，而女生就那麼六名。

而現在，只剩五名。

我堂姊在數年前，在菜市場買了所謂的泰國減肥菜。那菜的外觀一如普通的綠葉蔬菜，卻有著神奇減肥功效，一度曾是人們趨之若鶩的減肥聖品。堂姊一點也不胖，三十出頭的她，長年茹素，連小圓都稱不上。我始終不能明白，她為何自認需要減肥，一如我不明白人世的許多事。

她買回減肥菜，大多數人只是川燙或者炒來吃的減肥菜，被求好心切的她榨成果菜汁來喝。

一開始，只是咳嗽，以為是尋常感冒，吃了不少感冒成藥，卻總也止不了那咳嗽。等到她從電視新聞畫面聽聞：「不少民眾因食用泰國減肥菜導致肺部受損有生命危險…」時才猛然醒悟，卻也為時已晚。

那時她的肺部已整個纖維化，只能靠點滴營養針維持生命。一度醫生主張要給她開葷戒，從管子裡倒進葷食為她增加營養強化體力好和病魔摶鬥。我的堂姊夫流著眼淚對堂姊的父親，我的伯父說：「當年為了改吃素，她說即使離婚也在所不惜，我怎麼能在她沒有自主能力的此時，做出違背她意志的事呢？」

一直到現在，我仍不知道堂姊夫當時這個決定是否是對的，一如我不知堂姊是否曾後悔過。

她算是在那波「泰國菜減肥事件」受害者中，待在醫院最久的一位。記憶中一些病情較輕的患者，在治療後痊癒離去者亦大有人在。她卻始終沒有再離開過醫院。

曾經一度，她是可以坐起來，書寫閱讀的。民生報曾刊出一篇出自於她手筆的報導。我依稀記得她是這麼說的：她不怨恨那些販售減肥菜的菜農，因為他們也是無知的，和她一樣的無知。甚至於他們也是整個事件的受害者：他們引進菜苖，辛苦耕種，最後因為禁售落個血本無歸。但這樣有致命危險的“蔬菜”，為何能通過政府的檢驗進口販售？事發之後，政府卻是推得一乾二淨，沒有任何相關單位出來負責？

那年她不過三十出頭，應該是人生最美好的時刻。一對稚齡兒女甚至不懂倒底發生了什麼事，為什麼突然有一天媽媽住進醫院後再也不回家了。我去醫院看她，躺在病床上的她身上插滿了管子不能言語。我看著她握住她的手，她反握著我的手凝視著我，我們只能如此無言的交流。我想起我們小時候一起玩耍的每一個畫面，我想起我和她如此短暫的緣份。

永遠不再。

SunnyPie
原寫於2004-01-08PChome個人新聞台陽光派報留言板
改寫於2004-04-17
重貼於2009-05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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